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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木是柴的博客

世间一粒尘埃,出自茫茫人海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【原创】五十月后的邻床  

2017-01-26 10:38:51|  分类: 月后系列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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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五十月后的邻床 - 此木是柴 - 此木是柴的博客

 

 

1

        刚进病房,我就听到邻床陪护小伙的鼾声,让人忒不舒服,忒讨厌。
       那鼾声,似乎把五脏六腑的疲劳全部抽出,然后经咽喉,在鼻孔和嘴巴的出口,又将疲劳重重排出,转化成一声声“哼”—“呵”—“呼”,此起彼伏。
       听他的鼾声,想着自己的心疲,讨厌开始发酵,甚至对同房隔床的“隐忍不抵抗”,也有了极度的埋怨与愤慨。
       “如此下去,人不疯才怪!”
       我心重重地擂起叫阵的战鼓,可身边无一人响应,包括发号的自己。
       以前听过噪音可以治疗失眠,但终究没有被实践。不道,今天我如佐证的案例,竟衣被不覆,身着竹床,胡乱睡了。

2

       待我心疲暂缓,一觉醒来,首问正挂吊瓶,身伏床榻的父亲:“我刚才打没打鼾?”
       他机械摇头,微笑,安然如花,从嘴里吐出一溜极不顺畅的字:“没,……没,……有!”
       听此,我心里“十分有底”地,——又对仰面朝天,鼾声万丈的邻床陪护小伙撇了一眼,——颇有几分胜利者的虚荣与不屑。
       他正趿拉着沾有些许黑点的蓝拖,光着脚丫来来去去。头后由两缕弦发拼成的圆月正在徐徐升起,国字脸上的肤油让俊朗没有出头之日。头发也油渍渍的,倘若用手拧,稍稍用力,即有溅水的星花。
       最是右嘴角下的黑豆痣,不知何时从秦腔《看女》戏里的寡妇,——任柳氏的右鼻下迁了来,动辄表现出“喜生女、厌儿媳”的妇道心态,彻底打乱了国字脸本该予人的良好印象。
       “难怪讨厌呢,讨厌者自有讨厌者的厌处!”
        我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,由衷喜悦。之后,却尽显苦恼。

3

       讨厌打鼾者身旁的墙壁上,挂了“防误食”“防脱管”“防坠床”三张红提示卡,与我这边仅一张“防跌倒”提示相比,运气差多了。
       床上躺着他的父亲,稀疏的头发有所漂白,额头却还未被岁月烫熨。两鼻孔均被两条绿氧气管和一条白粗塑料管占着,两手臂亦受医用绷带串联起的松筋腕套所控制。惟两腿自由,然而,却丝毫没有动弹的迹象。
       眼神无光亦无望,面对机动的一切,他仅有观看的权利。
       偶尔,他会“噢”一声,会唤醒鼾声正足的儿子,也能昭告同房其他两位病友和所有陪护亲朋:我还活着!
       收到昭告的其他两位病友,以及三张床的陪护,看他一眼,随即又很快移向别处。只有他的儿子,一番手忙脚乱后,又静静地为他搓搓双腿,拍拍肩背。
       “啪-啪-啪-”地一声接一声,仿佛是这病房应该且特有的节奏。

4

       正午的时光在“啪-啪-啪-”的节奏中,很快就要过去。冬阳也似乎就要将身上的热量散尽了,故显出几分无奈,把长长的光影——透过厚厚的雾霾,穿过略有几分模糊的玻璃,——投了进来。
       整个世界似乎就要重又回复死寂。
       房门“啪”地一声,——和着邻床小伙的拍打声,——开了!
       推门进来的是一位扎着小辫,同样国字脸的女子。右手提有白塑料桶和些许香蕉,轻轻地,——蚊子嘤嘤般,——怕别人听见似的,——唤了声“哥”。
       邻床小伙也如她般轻轻地,——蚊子嘤嘤般,——怕别人听见似的,——回了声“嗯”。
       除此,别无它语。
       女子从我身边走过,拿起窗台上的小榨汁机,和刚刚提来的物什走了出去。
       邻床小伙时而停止拍打,时而坐在床边暂憩。
       日子就这样,在他们的无声无息中一呼一吸:
       “咝”!—“嘘”!—“咝”!—“嘘”……

5

       不一会儿,女子一手提着榨汁机,一手提着榨好的香蕉汁桶,从房门又进来了。
       她快步走到父亲的床边,挽起云儿袖,露出萝卜臂,拿起巨型注射管。
       侧身的父亲如婴儿嗷嗷待哺,望着刚刚归来的执管女儿。尽管这眼儿光神无多,但始终盯着,人管稍动,眼球必随之游走。
       她从香蕉汁桶吸了满满一管,拔出白粗塑料管塞后,小心翼翼地将满管香蕉汁推了出去。
       这样的画面,在中外的名媛画册里,无法找到,它终究是一份千古之缺,稀世美丽。可惜这样的画面,在我面前也仅仅存留了一会而已。
       邻床老人感觉香蕉汁送入体内后,眼里渗出眼泪一滴一滴。想必——
       被我认为“可惜的画面”在他那儿,一定不止美丽那么简单;在时间的跨度上,也绝非“仅仅只存留了一会而已”。

6

       我提着吊瓶陪父亲上卫生间回来,邻床小伙的妹妹便没了踪影。但我的眼前,仍有她推香蕉汁的画面反复播映。病房虽然无声,却似乎还有她来时步入房间的轻轻。
       这时,有护士进来为邻床换吊瓶。问及“你爸中午吃了什么”,邻床小伙放下拍打肩背的手,自然下垂,极端庄地告诉护士:
       “我妹妹今中午给他推了些香蕉汁!”
       此句把我从回忆中揪出,对我及隔床边上的人提醒:邻床的妹妹来过,又走了!
       在收到护士——“吃的还不错,以后要尽量让老人吃一些容易消化,且容易通便的食物”——的“认可”后,邻床这才长长吁了口气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揉了揉平展的额头,双目仰视起下滴的输液葫芦:
       “一,二,三,四……”
       像他胸前此起彼伏的心跳,亦像不知何时启动,分毫不差的秒表。

7

        (我观邻床这么多,而邻床观我多少,无从知晓。)
       父亲望此,嘴角微微紧闭,“唉—唉—”不断,我故意调侃:“唉啥嘛,一唉可是三年穷,如今您还不富啊!”
        额头充满皱褶的父亲,艰难地回应了个“我”后,隔半天,再说了个“没”,再隔半天,才说了个“病”。之后,整个病房又无声响,除了输液葫芦下滴的药水。
       父亲让我想起斯蒂芬?金的《肖申克的救赎》——初来肖申克(监狱)的安迪为瑞德诉苦“我是被冤枉的”,瑞德安慰安迪“来这儿的人都觉得是被冤枉的”。
       窗外这个城市,或许病房的其他人熟悉,但对我以及父亲来说,实在是陌生的。
       人流车流物流各种流,流穿不息;天霾地霾雾霾诸等霾,霾去无道。一个“忙”字,改变了多少生活节奏;一个“污”字,左右了多少生活规律。有多少人问过自己,问过自己的人又有多少改变,试图改变着的与理想境地又相距多少,没有多少人统计,即便统计过,也似乎左右不了多少大局。
       无聊时,从书中翻到一句“因病得闲殊不恶,安心是药更无方”,竟如回到故乡般声泪俱下,道:“是昨天!是昨天!是昨天我曾发生过的熟悉!”而如今——
        “昨天我曾发生过的熟悉”也变得忘却起来,不再熟悉,哪怕——是曾生活过的故乡,也是如此,——“不再苏轼”,“不再病中游祖塔院”。

8

       城市的夜幕里,眨眼的,往往不是星星,是霓虹。
       我,却恰恰是穿梭城市其中的游弋,守护霓虹的哨兵。
       此刻,即便身处病房,身处被标有“神经内科一病区”签的病房,依然夜猫般,洞察着照亮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的霓虹。
       父亲也是。
       ——一位即将离休的资深教工放假归家,突然因口齿不清反应迟钝被孩子带往医院检查,继而开单住院,这其中有什么病存在?尤其对半辈子半脚未曾涉足医院的人来说,这样的遇见,应当是可笑且不足挂齿的,甚至充满了人格的侮辱与践踏。
       而我,正是让他受笑蒙辱的始作俑者,罪魁祸端。尤其在看到“神经内科一病区”的标签后,我与父亲都笑了,——我笑的是我的遇见,他笑的,却是他的无奈。当然,还兼有人接电话问我“你在哪”的回答因素。
       似乎,一切都朝“神经病”的方向奔了去。

9

       于是,一场“是否神经”的检验在住院大厅轰轰烈烈展开。
       首当其冲的,是女主治医生。
       名字,年龄,工种,家庭住址等等不在话下,父亲虽回答迟缓,但皆能一一答对。问及“100-7等于多少”,父亲答“93”,又问及“93-7等于多少”时,父亲立即拒答,并说出:“别把我当有病的看好不好?”
       “没病那你回答是多少?”父亲正踌躇不决,我插了一句:“他教语文,本来数学就不好。”谁知,她似批评又非批评说:“没问你。”这才使得“从100开始不断减7”的问题顺利进行。测验完毕,我冒汗庆幸:好险,差点也成神经!
        然后,是父亲晚上打完吊瓶后的家庭集体谈话。谈话没有长幼和顺序之分,只有“让他甘心治病”的默契。
       “爸,你现在最中心的任务,就是放下所有事,配合医生,把咱哪怕认为不是病的病看完,至少我们可以对你放心!”兄弟不慌不忙,开了先河。
       “爷爷,你还说你没病,那行,你看我口型说的是什么?”孩子们边说边做口型,身子朝黑暗的方向退去。
       “爸,以前您跟我们有说有笑,这会那些有说有笑的话都哪去了,我们哪做的不对吗?”媳妇们补充着。
       对所有问话,父亲统一回答,且语气僵硬。
       先久“唉”一声,再“呵呵”笑两声,话吐不出时,狠命吸几口烟,再用长达将近十分钟的时间,吐出三个“涛声依旧”的字:我—没—病!
       无奈,我接着劝:咱住院并非有病,没住也并非无病,对吧?!
       与其说这是我在问他,倒不如说我在问自己,问所有在坐的家庭成员。

10

       谈来谈去,家庭成员里的“大人”渐觉主题难更,时日不早,有意离开时,孩子们纷纷飞赴病房,拿了自己的红围脖,直把“咯咯咯”的银铃笑,暂留在重返“根据地”的——我和父亲身边。
       银铃笑留存不久,便被病房里的喧嚣所淹没。
       与我隔床的门口老人,吃着横于左右两端的隐形架上的饭,不时弹嫌(澄城方言,计较的意思)饭粥的此淡彼咸,且“哼哼”呻吟不绝于耳,其模糊的程度,让人很难辩出那声音是出自葱毛鼻孔,还是老迈喉咙。
       我正猜想邻床的行踪,不道,他拿着洗好的酱格子病号服从卫生间走出来。微微一笑,就像曙光点燃黎明。
       他小声问我:“你们吃饭去了?”
       我摇了摇头,答:“病房闷得慌,去住院大厅透了透气。”
      “我才来那会也觉得闷,这次二进宫后好多了。习惯了,自然就好多了。”说罢,他便出门晾衣服去了。
       稍久,他喘着粗气,给自己提来一袋尚有味道散出的热饭。从床柜里取出竹筷,洋瓷碗,依次有序将饭倒出,食用。尽管动作轻微,但还是没能让其父的睡眠继续。
       他的父亲紧盯着饭碗,一动不动。望此,他对——我一整天未听见说一句话——的父亲说:“爸,您饿了吧?!甭急,我这就给你推。”
       说罢,放下手头的饭碗,不知从外面哪儿取来中午妹妹所榨的香蕉汁桶,迅速又在床柜里找出注射管,抽了一满管,匀速地向——插满粗细两种透明管的粗管鼻孔推了进去。
       香蕉汁缓缓下移,老人眼角的泪花渐渐涌出,饭碗里再也看不到往外冒出的热气。

11

       邻床小伙的晚饭没一会就草草结束。
       他把用餐时套碗的塑料袋刚扔到卫生间,回来正朝有椅子的床侧走,却看见床上的父亲蚯蚓般蠕动,便立即收脚,又转向床的另一侧走去。
       他稍稍提起被子,手谨慎地向里摸着。下身赤裸无遮,其间诸管缠绕,——身下铺着的尿垫,干着?湿了?——一切还好。于是,伸进被里的手又抽了出来。
       仅此不够,他还贴耳细问:“爸,您尿切(语气助词,呀的意思)?”老人扬声稍“嗯”(读二声,意不,读轻声,意许)了一下。“乃(渭南方言,那的意思)是疤(陕西方言,屙屎之意)切?”老人轻声一“嗯”。
       “行,爸,你先甭急!”邻床说着便从床柜取出“尿不湿”,扶老人侧身,揭被,将“尿不湿”铺到尿垫上,重扶正身体,让双腿打拱,盖被,扶着双腿。
       待这疤屎前的准备工作就绪,便有汗从他的发根周围缓缓渗出,由此,工作也进入到下一个环节。
       他身俯成“C”型,两手扶着父亲的双腿,尽量不让蹬平。这动作持续了三根烟的功夫,只听“噗”地一声,小伙双手开始“分头行动”:一手用五指抓着脚腕,掌心紧捧两只脚掌;一手又扶老人侧身,一副量体丈布样。——“谢天谢地”,这时的被子“免揭”,否则,两只手远远不够。
       等老人完全侧身,小伙这才“放心的”“解放出”另一只手。两手相聚未久,便又匆匆分手。一手迅速将翘起的被棱往下稍拉,一手伸进被里往外抻,把刚铺进去的“尿不湿” 抻出。稍观一下,又“放心的”提起“尿不湿”的两头,扔到卫生间了事。
       回头用卫生纸为父亲不断擦拭,擦纸下雪般,片片飞落在地上。然后在床下取出脸盆毛巾,折回卫生间接了些凉水,又从电壶倒出些热水,待手试温度适中,才将毛巾稍烫,取出,一次又一次擦洗,直至干净无味。
       许久,他清理完战场,坐到椅子上时,刚刚从头发根周围渗出的汗已爬上发梢,并化作水样下滴。
       欧洲有谚语云:爸爸给了儿子一个糖,儿子笑了;儿子给了父亲一个糖,父亲哭了。曾记得,将此谚语讲给父亲听时,他不解“父亲”为何而哭,我说“大概是父亲看到孩子的傻样,想起自己曾经也傻吧”,父亲笑了。

12

       夜色随着故事的继续不得不变深了,我的文字也数次曾想停止下来。趁邻床好不容易休息的当儿,我为诸位聊聊有关隔床——门口老人,以及我写作的有关境况。—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也好让诸位及我喘喘气、兜兜风。
       聊之前,我记起鲁迅《“这也是生活”……》里的一句话:删夷枝叶的人,决定得不到花果。既然谈“删夷枝叶”,莫不如把这句之前的“过程句”一一摘录,以期“了解真相”,“得点花得点果”。云:
       “我们所注意的是特别的精华,毫不在枝叶。给名人作传的人,也大抵一味铺张其特点,李白怎样做诗,怎样耍颠,拿破仑怎样打仗,怎样不睡觉,却不说他们怎样不耍颠,要睡觉。其实,一生中专门耍颠或不睡觉,是一定活不下去的,人之有时能耍颠和不睡觉,就因为倒是有时不耍颠和也睡觉的缘故。然而人们以为这些平凡的都是生活的渣滓,一看也不看。
       “于是所见的人或事,就如盲人摸象,摸着了脚,即以为象的样子像柱子。中国古人,常欲得其“全”,就是制妇女用的“乌鸡白凤丸”,也将全鸡连毛血都收在丸药里,方法固然可笑,主意却是不错的。”
       言归正传,隔床老人个高体壮,天庭饱满,吃起饭来一旦动筷勺,基本不停。白天听陪他的女儿讲,今年刚刚耄耋,时常注重养生,单位离休后更是如此,突然腿脚因脑梗行之不得,其父如天塌般惶惶不可终日,故因担心所履之冰甚薄,常常呻吟不断。
       此刻,年纪半百的陪床阿姨正对着墙角,边往嘴里送着烙饼酱香饼之类的吃货,边欣喜地向电话那头的“上司”“汇报”:“疤了,疤了,今儿连几日没疤的陈屎都疤了,你是没见,好大一泡……”
       没多久,门外进来一位手提笔记本包,个头身材如老人的中年男人,轻声问陪床阿姨:“姐,爸今天咋样?”“好多了,你是不知……”陪床女又重复着刚才的电话汇报内容,说话期间,目光数次落在手提笔记本包上,临了,半问半说道:“今天还有活没干完?!那你赶紧坐这儿忙吧!”
       说罢,陪床阿姨回到三床过道的竹床上躺下,将好不容易坐热的板凳刚刚腾出,就又被急着赶写材料的弟弟占上。
      事实上,这些与我无关,与“邻床”亦无关,但若将此掐去,我,“邻床”,必被鲁迅先生称作“删夷枝叶的人”。

13

       以前“续书堂”写作那会,会因某文艺青年的文章发表而刻意证明,亦会因某青春红颜的飘发授香而蠢蠢欲动,也会因楼上有曹的石头际(记)遇而妒火燎胸。总之,动因繁多,且赐力无穷。
       至今,我还十分清晰地记得,——23年前的一个冬夜,离了家乡15岁的少年,坐在剥壳窑宿舍架子床的顶层,趴在连接两床的皮箱上,借可以映得见哈气的烛光,伴着孙镇火车站偶尔传来响彻夜空的机车轰鸣,在不影响舍友,保证圆珠笔芯畅通,手不冷,腿不麻的前提下,赶天明写了一篇大约半万字的中篇——《恍啊惚啊油渍群》。
       那时为文化?绝非!为事业?亦非!为爱情?——“哈哈哈”,则要笑掉大牙,重新补上,用不很成熟的口吻承认——“离题甚远”,仅是一“涉世浅而多惆怅”的文青而已。
       如今,人近四十,似乎懒了许多,写起东西来无法自如,亦不敢信手为之。即便写,也是冒了“胆大不知羞”的风险而为之,其作要么“不知好歹”,要么“有始无终”,此乃懒的真因。
       聊着聊着,却聊到了文青这儿,——一旦涉及文青,必是抽刀断水、举杯消愁的无果无终。索性,还是塞入瓶口,让这世界清静清静。
       可——世界哪有清静?这不,邻床老人又因喉咙的痰憋得咳了起来,虽有气无力,但毕竟是深夜里的动静。

14

      咳声如烽火,诸侯仓皇。
      似乎睡了的邻床小伙忽然立起,飞至床的另一侧,“啪啪啪”地拍打着侧面歪身父亲的脊背,还不时细声细语劝说:“爸,咱甭急,甭急!”
       “啪啪啪”的拍打脊背声持续许久后,咳声渐渐小了,小伙重又回到床的另一侧,坐椅休息。
       我看着父亲所剩无多的吊瓶,拉开标有“At  home  out  there(出走之家)”的“EASYREST(易瑞思)”便携床,把整日的疲惫心惊胆颤都放在了上面。
       不一会,三床及其周围的屁声,轮番答到般此起彼伏。——令我惊奇的是,自己日常保持静然的休息习惯,不仅突然一下子被改变,而且还在这样的氛围中闭眼睡了……
      别离近三载的母亲,笑盈盈地用缚好的织布搌帕提来一大老碗蒸饺,一桶不锈钢米汤。她取出蒸饺,个个直挺立正,倍有精神,——一看便知她的手艺。
       把米汤倒入碗里,趁我和父亲吃饭的当儿,母亲借机说:“唉,你爸犟得很,成天只知道钻到学校窟窿,不是音乐不断,就是运动不停,——(天)黑了黑了,还要打三小时乒乓球,以为他是小伙娃。——就是小伙娃,也经不起这样折腾。就不知道让自己歇歇,这下倒好,把病给折腾出来了!”
       刚刚给嘴里送了饺子的父亲小声嘟囔:“平安运行六十年,病轮也该轮我了,也好让我赚些被人伺候的回头钱……”
       这嘟囔在一般人听来,包括我个人,其内容模糊难懂。但母亲却如父亲的专职破译,一语还击直见分晓:“你嘴能的咋推不动轱辘车(指渭北一带只有单只轮子的小推车),还要赚回头钱,难不成我这赚了不少,你心里失衡了?病到床上还逞能,真是病到家的害人精!”
       “wo  hài   rén,hán   yòu   nì   hài……”父亲支支吾吾从鼻子里哼了一句。我仍似夹在两古人间,品不出一句话意,也插不上一句嘴。
      母亲立即回击:“我就是害人精咋了,咋了?”这话我听得一清二楚,想替“无心插柳”的父亲作辩,为她宽心,可这时嘴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。她紧盯父亲半天无果,心气继续发作,“把我这害货除了,你就永远清静安宁了!”
       回头朝我心平气和地说:“浪娃,我娃明理,跟他不是一个路数(澄城方言,意指做人做事的行为习惯),他不对让他不对,你把你尽儿的责尽到就是给妈最大的安慰了!”
       说完,她“呜呜呜”大哭起来,一甩头,一溜烟走了,我连拉她回来的机会都没有。我穷尽吃奶之力,挣扎大喊——“妈!”
       不道,梦惊,人醒。

15

       拖着汗涔涔的身儿,我一步跨到父亲吊瓶跟前。父亲睁开惺忪的双眼,淡淡地问:“你,你,没,事,吧?”
        我闻而不答,心却紧着——不知是他听到了我的梦惊之声,还是被我的“突如其来”所惊醒。细看完吊瓶,“还有好长一截!”暗暗庆幸自己“没有失职”,这才正面回答了他:“没事,以为吊瓶完了。”
       “再,再,睡,一,会。不,不,迟。”他虽语障,却不忘为我宽心。
       我的心是宽了,可梦也醒了,觉儿也没了。
       此时,子夜将尽,可我的事未尽。——哦,还有邻床小伙。——他还机器般在固定的岗位上搓腿,拭垫,拍背。
       我坐在父亲的床边,在观察吊瓶时,余光自觉不自觉又看看临床的动静。似乎,他并没有我进病房时那般讨厌,它正在被某种介质所稀释。同时,对隔床的“隐忍不抵抗”也有了理解和原谅。
       一分一秒在仓促或艰难的消逝,病房里仍有鼾声雷动,屁声四袭,还有偶尔来自三床过道的老年机来电响铃,——“我在仰望,月亮之上;我在仰望,月亮之上;我在仰望,月亮之上”,——仿佛那非凤凰传奇之作,而是三重唱,四重唱或更多重唱组合之作。
        这些往日我会被视为的“噪音”,在这——有限的空间,特殊的场合,深沉的子夜,——竟如贝多芬的《命运交响曲》那般迷人动听,自“咚咚咚冻”开始后,便激昂而有力地敲击着我——已涉江湖的灵魂,以及每一根世俗的心弦。而且,还似一辆趟坡的重车,再也停不下来。
       邻床小伙的夜,却被“搓腿,拭垫,拍背”——这些单项或组合分割成无数碎片,——就像有人故意把瓷碗摔打在地,后什么也没发生似得扬长而去。而主人那个心疼啊,得片片拾起,还得尽力补粘,却终究无法复原。
       想想命运之神摩罗斯的眷顾,——仅床头挂一张“防跌倒”这一条,都足以值得用整夜整夜不眠祈祷去交换;何况还能睡觉,还能与这么多人悲欣交集。

16

       夜,终于明了。
       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       从窗户依然投来几缕霾缝里的阳光,可这阳光岂是一般众生所享?须有投胎之机,结缘之遇,亦须具婉转啼鸣之心。
      洗漱完毕的父亲坐在床上,徜徉在阳光里说:“我有啥——病?典型的,折磨我。从我肉体,到精神。”似自言自语,又似单说给我,还似对医院充满了无数诅咒和埋怨。
       而我,并未想太多,只听到他的言语里,吐字开始流利,语速也变快许多。多么大的欣喜!
       而窗外的阳光于他,于我,却天壤之别。
       于邻床小伙而言——早上依然类似昨日,从擦洗父亲脸庞开始,然后助疤,擦洗,扶身,捶背,推食,买饭,诸等程序一个都不能缺。——无半点欣喜出现,亦无多少忧愁再添,如此,便是他需要过的——纯纯的日子。
       我给父亲使了眼色,让他看看邻床。他吐了吐舌头,从床柜抽屉取出昨日儿媳们买的老花镜戴上,以及我拿来,连翻也不愿翻的路遥《人生》,竟老知青般如饥似渴读了起来。
       读前,他表功似得对我说:“爸受你影,响,要,读些书了。”我推功问他:“爸,千万别说受我影响。影响好了是嘹(澄城方言,意指好)人,影响坏了成罪人。人活着得有自己的明见,像您这样临近离休的教工,本应读书无数,如今再以我之名读书,岂是我所能影响?”
       父亲“哈哈”笑起,诉我:“你跟你妈,一样,净会,顶我的嘴”。诉罢,目光有些专注地移到《人生》上。
       护士过来看他读书如此津津有味,美赞道:“叔,瞧您多认真,这个年纪了还不忘学习。您很有福,儿子连书都给你备着了!”
       父亲不知是看了邻床发感慨,还是被护士的美赞提醒得“有了新发现”,一语双关道:“父子情深嘛!”
       邻床听此朝我这边望了一眼,我立刻有种强烈的入地感,只盼水泥地板上快点出现奇迹,立现一道容我的缝来。

17

       中午时分即便不拉窗帘,与阳光无约,它依然会来到病房。
       就像邻床小伙的妹妹,小小的身儿,不大的桶儿,柔柔的性儿,为父亲提来变着样的流食。——昨儿香蕉汁,今儿是牛奶。然后,专款专用般推入父亲体内,又以一阵风的不知不觉飘了去。
       邻床的邻床——我这边,送饭的人手众多,还有两个“叫爷爷”的“小不点”,他们趁着爷爷吃饭,每人折了一只小纸船,要爷爷乘着船儿去海上捕鱼虾。
       父亲笑格莹莹不作答,可我的心海在唱歌:

小船驶近你身边
你还不抛锚
扬起理想的帆

你说“那是孩子们的——
折纸,不是船!”
却没看到孩子们的心愿

孩子们看着船儿
驶近你身边
反问那怎“是折纸,不是船”

        邻床小伙,隔床陪护阿姨,纷纷围来看,原来两个“小不点”果真在唱歌,拍着手儿,献着笑儿,围着“爷爷”的床儿转:
        “请把我的歌,带回你的家,请把你的微笑留下……”

18

       一连几日,病房里的节奏依如往日。隔床和我的陪护换了又换,而邻床小伙始终未变。仅见过他娇小可爱的妹妹,也时来时不来了。
       这日中午,我在家里吃过午饭,正提着饭桶走进病房,便看见一老一少围在邻床,却不见他的身影。
       阿姨六旬左右,个矮。黑卷发刚做不久,仿佛在水里才洗过。在上身褪色的红棉外套衬托下,卷发更黑。黄口男童,国字脸上白白净净,小脑勺后垂吊着清人细辫,我们农庄人习惯将此童称为“宝贝蛋”。——他不哭不闹,看着阿姨端盆来去,忙着为老人洗脸擦身,大概为了避免绊脚,干脆靠着白墙圪蹴着,为阿姨让出一条道。直到邻床小伙从外面提饭进门,他“唰”地一声,喊着“爸爸”迎怀扑去。
       他紧攥嫩手,轻轻对阿姨说:“妈,你和娃这么快来真想不到,吃没?”“刚来一会。我们来医院前在外面吃了点饺子。”阿姨放下手里端的脸盆,与儿子谈起来。他放下手里提的饭,说了两遍“那就好”后,扶着小儿腰问:“在家听不听奶奶的话?试考的咋样?”
       未等小儿开口,他母亲插了话,如决堤之水:“听着呢,今年考试两门全上了90,开家长会时老师还表扬了。就今天来城里的路上,一直很淘气,心慌地要见你和你爸,刚吃饺子也没吃几个,见你爸那样就蔫得蹲在那儿了。”
       他连说了三个“好”,随之把小儿紧紧搂了一把,在小脸蛋上轻掐了一下说:“来来来,跟爸爸一块吃些面,算是给你今年考试的奖赏!”小儿接过他递过的筷子,便是一番狼吞虎咽,直把嘴边让红辣子油抹成彩虹,这才发现只有一双筷子。随之,立即又将筷子回交,并说:“爸爸,我吃饱了,该轮你吃了!”
       他又连问三声“你真吃饱了”,小儿重重地点着头,浓眉拧成一簇说:“爸爸,不骗你,我真吃饱了!”说着扶起自己棉外套下的衬衣,把鼓鼓的肚皮露出来。“你赶紧趁热吃,娃娃吃饭就是刨两筷子的事!”他母亲劝说后,让饭吃的事才算完。
       他从小儿手中接过碗筷,边吃边说:“妈,这儿你就别忙活了,把娃管了就是最大的好,一会和娃稍微再呆一阵就赶紧回,省得班车没了就糟了!”母亲应声道:“妈知道了。你一个在这,把自己当事好,出门买饭记得把外套穿上,这里热,外面冷,容易感冒。对了,马上要过年了,你回来请假时老板把工资结了没?”
       “没。咱只想着回来先给我爸看病要紧,见老板又说‘今年形势不好,要拿工资还得一段时间’,就没时间与人家理论。老板虽没给工资,但咱这院得住病得看,我绝不会让我爸住到撂天地没人管,你把心放到肚子里,安安稳稳在家和娃呆着过年!”他似乎把我来了好几天没说的话一口气全补上了。
       伟大的父亲无奈地躺在病榻上喘着粗气,眼角滚着泪滴。穿过霾和窗户的阳光,撒在围着床的母子孙三代身上,竟那般无力!
       就在阳光西斜,婆孙二人走出病房的时候,一位打着口哨,坐着轮椅的人迅速地朝里瞄了一眼,匆匆离去,把挺准的老歌《渴望》曲留在长长的楼道,久久飘散不去。

19

       当晚,我的父亲经医生批准“晚上可以回家休息”,他和我回家后,立即脱下病号服,兴奋地走进我家公主的“安乐窝”,同两个“小不点”打着拍子唱起歌。
       次日,隔床的八旬老人出院了。出院时,儿女说:“爸,今天咱要出院了!”本想着换得老人高兴,谁知老人不以为然,哼哼唧唧期期艾艾说:“出院?我这老腿老胳膊还没治好,你们就让我出院,出了院了谁能给我治这?”他们边推轮椅,边哄小孩似得灌肠,可还是落下“一帮匪徒”的斥责。
       邻床小伙和我将老人送到电梯口,回到楼梯口,点燃彼此敬上的烟,开始攀谈。攀谈中,得知了他一些情况。他属猪,比我小了好几岁。——谈及年龄,他总说:“哥,都说猪是金猪,是猪不差,可那金在哪?”
       听此,我只能保持沉默。他接着说:“一个工地上的水电工,摊上这事,不死已是万幸!”
       “咱没死,这就是咱的金贵处!”我终于找到一个为他打气的机会。
       “哥你甭再笑话兄弟了!”
       “没没没,真没!谁活着不是走钢丝?过去了,就是另一番天地!”
       “也是!这口气还得好好喘着,等过两天从这出去,就把我爸送到康复医院,让他也感受感受我这口气也还喘着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“你抽烟厉害吗?”
        “厉害着呢,可现在每天忙得有时都把抽烟忘了,刚才不是老爸看着出院的邻床老人哭,我都差点忘记抽烟还可暂缓心情纠结,大概现在也是抽烟习惯的唯一说法。”
       忽然,他烟一摁,急欲朝病房奔去,我问“咋了”,他说他听见父亲呻吟。——病房虽离楼梯口不远,可我还是没有听出来,就像我梦里父母亲的“精准对话”,究竟辨不出个张道李胡子。
       回到病房,果然是。——他的父亲又要疤了,而我的耳朵却要闲了。
       当日夜幕快要降临时,我和父亲打完吊瓶正要回家,隔床住进一位不停晃头的新把门,相比旧把门,他要年轻很多。
       以前我只听过“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,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”,但今天却看到“铁打的医院流水的病人”的直播。恰似此时,我在回家的路上,而新把门的隔床,却要在医院度过第一个不能归家的夜晚。

20

        两日午后,邻床来了两个瘦小年轻人,其中一个戴着眼镜。听邻床小伙说“今天出院”,我模糊地问:“这俩大概是你伙计?”他摇摇头,下巴朝戴眼镜的小年轻介绍说“这是我妹夫”,朝另一个说“那是我表弟”。
        “兄弟,咱人手蛮足得!”我似无话找话,又似摸着石头过河。
        “足啥嘛,妹妹有小孩四五个月,时常顾不得来,照顾父亲的活全落在我一人身上了……”邻床小伙未说完,被他的“表弟”横插一杠:“虽苦点,可当舅了!”
       理归这理,可事哪如他——不谙世事的“表弟”所说那般容易。此时,邻床小伙的手机响了,他走到门口,对着听筒问:“怎么,人家要见咱?你给人家把咱情况说清没?……说了?人家那边有俩女儿?这个无所谓,只要人家不弹嫌咱就是了,咱还有啥可挑的……”
       随着两位推着活动病床,胸前白大褂标有“朝阳康复医院”的人进来,邻床小伙急促地对着手机听筒说:“我这有事,回头再说!”立即挂了电话。
       突然,我心酸味四起,内疚汹涌。可——眼见四个人将老人往活动病床抬的时候,我只能将酸楚内疚迅速溶入到抬老人的双手上。
       待老人圆满移到康复病床后,小伙交过相关出院手续,我和他彼此留了不知未来还否联系的电话号码,道完“保重”,他们便匆匆走了,只留一张空床横在我和隔床之间,病房突然一下子不再充实圆满,空落落的像被谁掏空一般。
       于是,内疚开始滚起雪球,里面裹着一句“兄弟你真的不讨厌”的话,可那太阳啥时出现,就像不知道下一个邻床啥时遇见。

21

        第二日晚上,我的父亲也出了院。他就像被肖申克囚禁了许多年,刚刚爬出污水道,迈入世外桃源的安迪。
       出院前——
       邻床添了一位床头挂满了“防误食”“防脱管”“防坠床”红提示卡,身上布满诸多粗细管子的胖女患,从早上便开始用哼哼囔囔的语气喊:“你们不让我吃,我就要饿死了!”
       午饭时,圪蹴在墙角吃饭的女儿就着母亲的喊声,赎罪似得把头蜷缩得很低,偶尔抬一下,见过的人都清楚:僵硬的脸儿被焖红,血丝的双眼被润潮。我给她把坐椅递过,她有气无力地说了声“谢谢”后,极不自然地坐下。
       隔床向才来陪床的女儿,反复传颂邻床小伙伺候父亲如何如何周到,一个人战斗多么多么不易。
       出院时,恰逢邻房也有出院者。
       出院者刚刚被亲人推送出病房,后面有身着大红棉袄的垂髫丫头跑了出来,冲到接送病人出院的队伍最前面,用尚不标准但极动听的稚声大喊“回家过年喽”。楼道距电梯口好长一段,她不时回头看看接送病人出院的队伍是否跟上,远了,她便一个劲喊“快点跟上”。——她就像快要到来的春天,吹着和煦的风,迈着无阻的步。
       我们也是积极而坚定的响应者,随着她的催促快步走上前,努力不让一个人落伍。
       队伍中的我梦想前几日匆匆路过病房,吹着《渴望》唿哨曲的轮椅哥。如果此刻能听到他悠扬的唿哨,那该是怎样的况味?可此刻——
       允许有回忆,有梦想,但不允许有如果。如此,我们还得接受,还得称好,还得跟着——打着春天旗帜的队伍走。

  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7年1月24日初稿于水轩心斋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7年1月25日修改于水轩心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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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五十月后的邻床 - 此木是柴 - 此木是柴的博客

五律  读“此木是柴”《五十月后的邻床》

未听似雷鼾,谁知鼻已酸。
无言仁却笃,有意孝犹安。
放箸爷恭应,临床冷饭餐。
男儿能不敬,毕竟令人叹。
 
五律 再题“此木是柴”《五十月后的邻床》
字字珠玑句句钦,千言万语是诚心。
床前孝子双双敬,世上仁君个个忱。
寐假欹栏知慰籍,寤真吐哺抚呻吟。
家严一笑金不换,胜似春来洒甘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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